上篇《当场拿下》里面咱们说到,在中央全会上,前内务人民委员亚戈达被当场拿下。

这事情发生得有些突然。亚戈达是”国家安全总委员”,这个头衔相当于红军的元帅。即便是被调到通信部后,他依然保留着这一职务。这让内务人民委员部的一些同志觉得,可能叶若夫在内务人民委员部只是暂时代理一下,事实上他们都错了。
作为契卡头目的亚戈达,手下有暗杀小组、毒药实验室、国内国外的安全屋,甚至有能力窃听斯大林同志的通话。他从1919年开始就在契卡工作,有着广泛的人脉网络,斯大林拿下他,可能比拿下其他人要冒更大的风险。
但是斯大林经过精心部署,往契卡、国家政治保卫局、内务人民委员部里面掺沙子,培养和扶持亚戈达的对手,帮他”树敌不少”,任命叶若夫架空亚戈达,最后一举拿下。
亚戈达落马后,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同志在他位于克里姆林宫的公寓和豪华别墅里,起获了8箱外国烟、3,904张色情照片、11部色情电影、21件男式大衣——大部分是进口货,还有4件毛皮大衣和4件皮革大衣、11件进口皮夹克、22件男式西装、31双进口女鞋和22,997卢布。
另外还有399张外国音乐唱片、37双进口手套、17张大地毯、7张中号地毯、5张兽皮地毯(熊、豹、狼),165个烟斗(包括一些象牙制成的烟斗)、95瓶进口香水、542份托派和法西斯的文学作品。
您说,这亚戈达还是个腐败分子呐!
没错儿,亚戈达确实可以算得上是”腐败分子”。不过在斯大林同志的眼里,这非但不是他应该落马的理由,反而是他的加分项——有小辫子可抓,斯大林同志用起来更顺手。
有人说基洛夫能得到斯大林同志的重用,也是有这一原因——革命前,基洛夫曾经是弗拉季高加索 (Владикавказ) 一家政治立场中立的自由派报纸《捷列克报》(Терек) 的多才多艺、思想开明的记者——“思想开明”也就意味着政治上的小辫子一抓一大把,斯大林喜欢他的下属有“说不清楚”的过去。
再说亚戈达又没有什么理想和信念,这其实正是斯大林同志最喜欢用的类型之一。只可惜亚戈达跟老布尔什维克的关系盘根错节,并且没有深刻领会到斯大林同志的精神,更谈不上不假思索地贯彻执行了。
既然抓了出来,挪用公款自然就在亚戈达的罪名之中。当然更严重的罪行,是在纳粹德国的指使下,企图暗杀斯大林同志——这个罪名是不是有些匪夷所思?亚戈达在内务人民委员部关键岗位上待了这么长时间,如果他是外国特务,会放过那么多次可以干掉斯大林及其心腹的机会吗?就像基洛夫遇刺后,斯大林带着他的亲信一同乘火车前往列宁格勒,”外国特务”亚戈达完全有机会把他们一锅端。
尽管大家都知道亚戈达是被”冤枉”的,同情他的人却没几个——他干的坏事还少吗?
对了,亚戈达干的那些事,到底是坏事还是好事呢?
亚戈达不承认自己是间谍和反革命分子,他承认挪用了内务人民委员部一百多万卢布的资金,也承认同情布哈林和李可夫,就是不承认间谍和反革命这两项罪名。
这让叶若夫同志也有些头疼。叶若夫向斯大林同志汇报,斯大林说让叶夫多基莫夫来。
跟亚戈达一直不对付的叶夫多基莫夫,离开内务人民委员部已经好几年,现在可逮着机会”报仇雪恨”了。
可怜的亚戈达双手被铐在身后,叶夫多基莫夫先喝上一口伏特加,然后卷起袖子,露出猿猴般粗壮的二头肌,问”老上级”亚戈达:”好吧,外国间谍,你不承认不是?”随后一个大耳刮子招呼上去,亚戈达就老实了。
此后的亚戈达基本上是组织上让交代什么就交代什么,承认企图在克里姆林宫卫队和军队的协助下推翻政权——缅任斯基,是他毒死的;高尔基,也是他毒死的;高尔基的儿子还是他毒死的;古比雪夫?同样是他毒死的……
他甚至还用水银蒸气熏蒸了叶若夫的办公室,企图谋害叶若夫。
令人称道的是,亚戈达对安在自己身上的罪名都认,还有其他已经被逮捕或者被判刑的人,尽量避免牵连到那些还没被逮捕、没被判刑的人。
亚戈达落马,需要处理的”后续工作”没有其他老布尔什维克那么多。

咱们前面提到过,斯大林白海-波罗的海运河由劳改犯修建而成,因此在高尔基牵头主编的那本《斯大林白海-波罗的海运河》一书里,作为劳改系统负责人的内务人民委员亚戈达,”运河建设的组织者和领导者”,是书中着墨最多、着力塑造的”英雄”人物。
亚戈达落马后,这本书当然要被收回并且销毁。另外,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地方——远东的一座铁路桥、一所边防警卫学校和一个公社——都要改名。
相比之下,托洛茨基被驱逐、季诺维也夫被逮捕后,几十个城镇都得改名,几百万本图书都要回收销毁,照片要修改,宣传画也要涂改,工作量要大得多。
接下来落马的是内务人民委员部军事安全特别部门负责人马克·伊萨耶维奇·盖伊 (Марк Исаевич Гай),甚至还有斯大林同志的贴身警卫部队的负责人卡尔·保克尔 (Карл Ви́кторович Па́укер)。

相比亚戈达,”外国间谍”保克尔落马的理由——”间谍”和”反苏分子”——更加令人匪夷所思。您说他为什么要把斯大林同志保卫得那么严密呢?稍稍松松手,斯大林同志不就可能遇害了吗?恨斯大林的人会比恨基洛夫的人少吗?
对了,亚戈达被调离内务人民委员部的时候,要找斯大林同志陈情,把亚戈达拦下来的正是保克尔……
干契卡之前,保克尔当过理发师,于是日常斯大林同志理发刮胡子这些杂事,经常由保克尔代劳——斯大林同志有比保克尔更信得过的人吗?
那时候”外国间谍”的剃刀稍稍偏一偏,斯大林同志不就可能一命呜呼了吗?想想,斯大林同志的处境多危险!
尽管有难度,但是并不妨碍叶若夫同志为保克尔谋害斯大林同志完善故事线。叶若夫说保克尔让手下安排了一个工程师,这个人是德国间谍,秘密监听斯大林和莫洛托夫之间的电话交谈……
亚戈达的落马,让内务人民委员部里人人自危。他们都在亚戈达的手下工作,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把这个反革命间谍分子揪出来?是不是与他在暗中相勾结?
内务人民委员部内部开始了狗咬狗,不,同志抓同志。2月份,亚戈达心腹、内务人民委员部秘密政治处处长格奥尔基·安德烈耶维奇·莫尔查诺夫 (Георгий Андреевич Молчанов) 被撸了下来。

4月份,内务人民委员部副人民委员雅科夫·绍洛维奇·阿格拉诺夫 (Я́ков Сау́лович Агра́нов) 也被降职,下放到地方。
说起来阿格拉诺夫,斯大林本打算就着基洛夫被刺一案,把老布尔什维克一网打尽。然而一开始负责抓人的亚戈达,却迟迟没有领会到精神,没有往反对派那个方向”深挖”,让斯大林同志很是不满,于是决定用阿格拉诺夫来敲打和架空亚戈达。
斯大林通过叶若夫秘密给阿格拉诺夫下指示,要他绕过亚戈达,直接接手对”托洛茨基中心”的调查,同时赋予他更大的权力。
阿格拉诺夫接手后,迅速撬开关键证人的嘴,成功炮制出针对季诺维也夫、加米涅夫的审判。此举也直接削弱了亚戈达的地位,为叶若夫取代亚戈达铺平了道路。
然而尘埃落定,亚戈达落马后,阿格拉诺夫也没有得到高升,反而被下放到了地方。阿格拉诺夫预感到情况不妙,赶紧向下面要托洛茨基分子、季诺维也夫分子和右派分子的名单,打算表现表现,挽回斯大林同志的信任。
阿格拉诺夫疯狂抓人,刑讯逼供,他逼自己在萨拉托夫省的前任罗曼·皮拉尔·冯·皮豪 (Roman Pilar von Pilhau),供认企图组织暗杀叶若夫。

尽管阿格拉诺夫如此拼命,还在拿掉亚戈达的过程中有”立功”表现,但作为亚戈达的旧部,他同样没能逃过落马的命运,很快就遭到逮捕,罪名是参与了”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反革命阴谋组织”。
亚戈达被轻而易举地拿下,证明他对斯大林同志毫无威胁。而苏联的秘密警察机构即便受到攻击,仍然是斯大林意志绝对可靠的工具。让人恐惧又被人鄙视的亚戈达权势终究有限,完全无法同斯大林作为最高领袖的权威相抗衡。

《真理报》一再教导苏联人民要感谢国家、感谢斯大林,他们拥有的一切——吃、穿、能上学乃至幸福,都是斯大林同志的功劳,一定要”感谢斯大林同志!”
斯大林同志能够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威,也是跟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同志分不开。不过,这依然不妨碍内务人民委员部里”敌人无处不在”,那么,红军呢?
同样是在这次全会上,斯大林本打算给红军也来上这样一份”敌人无处不在”的报告,结果怎样呢?请看下篇《敌人无处不在》。
全部请见:
苏联往事 01 – 沙皇俄国 苏联往事 02 – 第一次革命
苏联往事 03 – 大战的考验 苏联往事 04 – 二月革命
苏联往事 07 – 和平、面包和土地 苏联往事 08 – 七月危机
苏联往事 09 – 科尔尼洛夫事件 苏联往事 10 – 决定性的时刻
苏联往事 15 – 布列斯特和平 苏联往事 16 – 捷克军团
苏联往事 17 – 镇压反革命 苏联往事 18 – 立宪议会委员会
苏联往事 21 – 内战胜利 苏联往事 22 – 战时共产主义
苏联往事 23 – 共产国际 苏联往事 24 – 喀琅施塔得起义
苏联往事 25 – 大饥荒 苏联往事 26 – 精神上的鸦片
苏联往事 27 – 新经济政策 苏联往事 28 – 列宁的继承人
苏联往事 31 – 列宁的遗产 苏联往事 32 – 斯大林同志
苏联往事 35 – 建设社会主义 苏联往事 36 – 一国社会主义
苏联往事 37 – 打击反对派 苏联往事 38 – 重提遗嘱
苏联往事 43 – 西伯利亚之旅 苏联往事 44 – 新的斗争
苏联往事 45 – 沙赫蒂审判 苏联往事 46 – 粮食问题
苏联往事 49 – 中东路事件 苏联往事 50 – 胜利冲昏头脑
苏联往事 51 – 清除右派 苏联往事 52 – 落后就要挨打
苏联往事 53 – 向富农开战 苏联往事 54 – 集体化反复
苏联往事 55 – 柳京反党集团 苏联往事 66 – 乌克兰大饥荒
苏联往事 57 – 斯大林的工业化 苏联往事 58 – 斯达汉诺夫运动
苏联往事 59 – 成功的代价 苏联往事 60 – 胜利者大会
苏联往事 61 – 基洛夫遇刺 苏联往事 62 – 克里姆林宫案
苏联往事 67 – 阴魂不散 苏联往事 68 – 西班牙内战
苏联往事 69 – 莫斯科审判 苏联往事 70 – 还会有谁?
苏联往事 71 – 西安事变 苏联往事 72 – 第二次莫斯科审判
苏联往事 73 – 当场拿下 苏联往事 74 – 内务人民委员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