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篇《西伯利亚之旅》里面咱们谈到，斯大林在西伯利亚除了监督粮食收购外，还提出农业集体化的问题，立场转为激进，似乎是接受了刚刚被他扫地出门的左翼反对派的主张。
斯大林同志打倒了左翼反对派，却打算采取左翼反对派的路线，斯大林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？
斯大林不是那种只会空想的人，20世纪20年代的大部分时间里，新经济政策在联共（布）内部一直受到左翼反对派和联合反对派的攻击，斯大林则是拥护这一政策的人。
然而问题始终存在，新生的苏联面临着农业收成停滞、外敌环伺、没有盟友、部队武器装备落后等多重困境，斯大林和他的同志们迫切需要找到一条切实可行的发展道路。
新经济政策的问题不仅在于工业增长速度过慢，甚至让人怀疑在这样的政策下，苏联究竟需要花多少年，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工业国。更深层次的矛盾还在于农业：技术水平落后、地块小而分散，粮食产量无法支撑大规模出口，也就无法为进口机械设备提供资金。
所有这些问题固然都是深刻的问题，但新经济政策最核心的困境却是意识形态上的。新经济政策实施了七年，社会主义仍然遥遥无期。在一个以推翻资本主义为目标的社会主义国家，新经济政策却又“容忍”了资本主义，那当初搞社会主义革命的意义何在呢？
咱们前文说过，随着反对派被《扫地出门》，政治局里剩下的是布哈林、托姆斯基、李可夫这些支持新经济政策的温和派，斯大林要如何说服他们改弦更张呢？
虽然这个时候对于如何解决这些问题，斯大林心中或许仍然没有清晰的路线图，但显然已经有了方向。在他看来，苏维埃政权已经陷入比“价格剪刀差”更糟糕的境地，布尔什维克需要农民多产粮食，才能为苏联的工业化做出更多的贡献。然而另一方面，农民的收获越多，他们就越会变成“资产阶级敌人”也就是“富农”。
解决这一问题的方法似乎只有实行集体化，建立大规模的集体农场。
有同学可能会问：斯大林是要走托洛茨基的路，让托洛茨基无路可走吗？农业集体化似乎是托洛茨基的想法……
这么说也不够准确。托洛茨基支持工业化，而农业最终需要集体化。不过集体化作为一个长远目标，是包括托洛茨基在内的很多布尔什维克的共同理念，所以斯大林也有这样的想法不能说是意外。“右派”的同志也不是反对集体化，只是主张采取渐进的手段来实现这一目标。
斯大林同志萌生了“左转”的念头，那左翼反对派的境况，会不会因此迎来转机呢？
托洛茨基从克里姆林宫搬出后，住进了亚历山大·别洛博罗多夫 (Алекса́ндр Гео́ргиевич Белоборо́дов) 的公寓。别洛博罗多夫也是老布尔什维克，当年处决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命令就是由他签发的，最近，他也因反对派身份被开除出党。
幸好草根没有贸然称他为“同志”，差点儿犯了政治错误。
起初，斯大林提议将托洛茨基流放到南方城市阿斯特拉罕，托洛茨基不同意，说那里气候潮湿，不利于他的慢性疟疾。于是斯大林把流放地改为阿拉木图，那里气候干燥——斯大林对同志一向“温和”嘛。
据说是布哈林亲自打电话给托洛茨基，告知他流放的目的地。也有说法是托洛茨基被叫到国家政治保卫局，听一个小干部宣读的流放命令。不管怎么说，托洛茨基得到的信息是出发时间为1928年1月16日晚上10点，到时候国家政治保卫局会安排车来接。
托洛茨基开始收拾东西，1月15日采访了托洛茨基的一个德国记者记述道：“连走廊和过道里都堆满了书 …… 这是革命者的食粮。”
连书籍带文件，托洛茨基整整收拾出20个板条箱。
1月16日收拾妥当的托洛茨基，跟妻子娜塔莉亚·谢多娃 (Наталья Ивановна Седо́ва) 和两个儿子，等着国家政治保卫局来接。说定的时间过了，却不见国家政治保卫局的人露面，发生了什么事情？
克里斯蒂安·拉科夫斯基 (Krastyo Georgiev Stanchev)，这位最近也被免职的前苏联驻法国特使，跑来揭开了谜底。这位托洛茨基的“死忠”说喀山火车站聚集了一大群人，他们在火车车厢上挂上托洛茨基的画像，还高喊“托洛茨基万岁！”。
国家政治保卫局的同志看到这种情况，赶紧改变行程安排，打电话给托洛茨基说出发时间往后推两天。
这次国家政治保卫局的人丝毫不敢大意，第二天也就是1月17日一早就上门来接托洛茨基了。托洛茨基勃然大怒：你们耍我呢？我今天不走！
国家政治保卫局的同志也不跟他废话，直接“帮”托洛茨基穿上皮大衣戴上帽子，连睡衣和拖鞋都没来得及换，就把他“送”上了火车。
斯坦尼斯拉夫·科西奥尔 (Станисла́в Вике́нтьевич Косио́р) 在给斯大林的密电里汇报说：“我们不得不把他抬着走，他不走，还把自己锁在屋子里，我们得先砸门。”
这一次，科西奥尔和国家政治保卫局的同志确认火车站里没人，荷枪实弹的卫兵和装甲车封死了所有入口。
托洛茨基毕竟是托洛茨基，尽管他现在已经不是同志了。负责此次行动的国家政治保卫局干部格奥尔基·普罗科菲耶夫同志有一次喝多了，跟一个外国记者吐露真言说：“我忘不了当年在前线，在他手下当兵的日子，”他说：“他真是一个伟人！我们曾多么爱戴他！他创造过奇迹——我告诉你，是奇迹……而且只用言语，每个字都像炮弹、像手榴弹。”
但此刻，这位曾经的伟人却狼狈不堪，他对记者说，托洛茨基被国家政治保卫局的特勤人员抬着，“像从病床上抬出来的病人，皮大衣下面只穿着睡衣和袜子…… 像行李一样被抬上了火车。”
一列火车载着托洛茨基、他的家人和国家政治保卫局的同志从莫斯科出发，他那二十箱书籍和文件，很多是绝密的政治局会议记录的副本，没能随行。
大约三十年前，十几岁的布朗施坦，那时候他还不叫“托洛茨基”，从敖德萨前往西伯利亚流放地的囚车上，第一次瞥见莫斯科。现在他最后一次瞥见莫斯科，也是在囚车上。
托洛茨基很快就被送到吉尔吉斯斯坦的伏龙芝也就是比什凯克，让人难以置信的是，他那装着书籍和文件的二十个板条箱，跟他在比什凯克重新见了面，然后一起乘上一辆巴士前往流放地阿拉木图。
托洛茨基淡出了苏联政治舞台的中央，然而斗争并没有停止，新的敌人出现了，这一次是“阶级敌人”。
说到“阶级敌人”，想必跟草根年纪差不多的同学都有印象。小时候看“不打仗”的那种电影，几乎从影片一开头就在找“阶级敌人”。“阶级敌人”也不难找，通常是长得最难看的那一个或者几个，对，就是葛优他爸、陈佩斯他爹的那种长相。
话说1928年3月10日这天，在《真理报》头版发表的社论里，表扬了国家政治保卫局破获了一起“资产阶级专家”策划的反革命阴谋。说这伙“旧社会”也就是沙皇时代培养的专家，受逃到国外的资本家的指使，破坏社会主义生产，妄图复辟资本主义。小时候咱们听到这样的话，后面还要跟上一句 “想让我们吃二遍苦，受二茬罪”。
“破坏活动”发生在顿涅茨克盆地附近、只有33,000人口的采矿小镇沙赫蒂 (Shakhty)，侦办这起案件的是国家政治保卫局的叶菲姆·格奥尔基耶维奇·叶夫多基莫夫 (Ефи́м Гео́ргиевич Евдоки́мов) 同志。
叶夫多基莫夫1891年生于哈萨克草原上的一个小镇，在西伯利亚的赤塔长大，1917年投身革命，随后加入布尔什维克和红军。
内战中叶夫多基莫夫被捷尔任斯基派到乌克兰，在那里他大开杀戒，直接送走了包括弗兰格尔在内的12,000多白卫军俘虏，不但斩草还除了根，让反革命势力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在克里米亚死灰复燃。
为此他被秘密授予红旗勋章——因工作特殊，不宜张扬。后来，他又获得第二枚、第三枚勋章，以表彰他“对匪帮的有力打击”。
面对荣誉叶夫多基莫夫同志表现得很谦虚，说荣誉归功于集体，契卡是一台“组织严密的机器”，自己只是“这台机器上的小扳手”。
1923年，叶夫多基莫夫调任北高加索，带着一帮出生入死的弟兄。这里不像卢比扬卡的契卡总部那样坐办公室，内战几乎从未停歇。他带领队伍在崎岖山区与“土匪”血战。在车臣、印古什和奥塞梯，每个地区都收缴了约20,000支步枪。北高加索的残酷环境，磨砺出一代契卡人。
黑海沿岸是苏联领导人的疗养地，作为负责当地保卫工作的北高加索国家政治保卫局负责人，叶夫多基莫夫有了向斯大林同志汇报工作、揣摩领导意图的机会。
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已经成立了很多年，农业状况更加糟糕，工业生产也未见起色，被同期的资本主义国家远远甩在后面。这必须不能是制度本身出了问题，而应该是有阶级敌人勾结外国势力进行破坏，叶夫多基莫夫同志想领导所想，沙赫蒂一案就在这种背景下出炉了。
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案子呢？请看下篇《沙赫蒂审判》。
全部请见：
苏联往事 01 – 沙皇俄国 苏联往事 02 – 第一次革命
苏联往事 03 – 大战的考验 苏联往事 04 – 二月革命
苏联往事 07 – 和平、面包和土地 苏联往事 08 – 七月危机
苏联往事 09 – 科尔尼洛夫事件 苏联往事 10 – 决定性的时刻
苏联往事 15 – 布列斯特和平 苏联往事 16 – 捷克军团
苏联往事 17 – 镇压反革命 苏联往事 18 – 立宪议会委员会
苏联往事 21 – 内战胜利 苏联往事 22 – 战时共产主义
苏联往事 23 – 共产国际 苏联往事 24 – 喀琅施塔得起义
苏联往事 25 – 大饥荒 苏联往事 26 – 精神上的鸦片
苏联往事 27 – 新经济政策 苏联往事 28 – 列宁的继承人
苏联往事 31 – 列宁的遗产 苏联往事 32 – 斯大林同志
苏联往事 35 – 建设社会主义 苏联往事 36 – 一国社会主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