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篇《乌克兰大饥荒》里面咱们说到，斯大林为了实现工业化而强制农民集体化，同时加大粮食的征集力度，造成几百万苏联农民的非正常死亡。付出这样大的代价，斯大林的工业化取得了怎样的成就呢？
就像咱们前面的篇幅里反复提到的一样，尽管有些想法和理念不是斯大林同志第一个提出，但是是斯大林同志把它们付诸实践，并且在实践中不断发展和完善，因此到了这个时候，咱们完全可以把这一套体系称为“斯大林主义”。
对中国人来说，特别是经历过改革开放之前的那些岁月的中国人来说，斯大林主义是熟而又熟的东西，相信跟着草根《苏联往事》系列一路看下来的同学，会有越来越多的共鸣。
在斯大林和斯大林主义者看来，社会主义就是党领导下的集体化、工业化、城市化以及在此基础上为劳动人民谋取福利，资本主义或者市场经济的那一套东西，在社会主义的苏联不应该有容身之地。
斯大林说：“我们正沿着工业化的道路全速前进，走向社会主义，抛弃过去俄罗斯的落后。我们正在成为一个冶金之国、汽车之国、拖拉机之国。”
斯大林主义的社会主义愿景，有一些方面符合马克思主义的早期思想，比如集体化农业、工业社会以及由中央计划的非资本主义的经济，但是在民主方面则完全不同。马克思主义主张赋予普通民众权力、对经济和国家进行民主管理，还有平等主义，这些在斯大林主义里面都是没有的。
另外，马克思认为社会主义革命将导致国家瓦解被社会吸收，而在斯大林主义之下情况正好相反，社会被国家接管。而有关这种“原教旨主义”的社会主义的思想，在苏联被定性为反革命和反苏，成为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打击对象。
苏维埃政权取得胜利的头十年里，只是恢复了被战争、革命和内战摧毁了的工业。到20世纪20年代末，苏联的工业生产水平才大致达到战前1913年的水平。苏联人口增长，技术发展却没有比战前几年更进一步，这时候的苏联相比于几个主要资本主义工业国家，甚至比革命前，落后程度还要严重，很多方面苏联也比沙皇俄国更落后。
战争和革命不仅打断了经济的发展，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的丧失，也让苏联损失了很大一部分工业。到1927年，将有限的资源更多地投入到工业领域这一政策，得到布尔什维克党内所有派系的认同，只有增加投资才能促进增长，这一过程应该由国家计划来实施而不是依赖市场。
于是越来越多的投资从农业转向工业，新经济政策体系瓦解。
在为工业化制定规划的时候，苏联领导人认为必须依赖最新最先进的技术，重点是发展重工业和生产资料的生产，同时兼顾其它领域，以实现自给自足，“先生产、后生活”。
苏联领导人坚信只有实现工业化，才能改变国家落后的面貌以及军事上的孱弱，带领苏联走向工业化是共产党的使命，实现这一目标的诀窍是计划经济。布尔什维克认为计划经济让苏联能够集中力量办大事，相比无序竞争的资本主义具有天然的优势。
1928年8月，苏联计划经济的核心部门国家计划委员会，起草了一个经济发展的五年计划，而1929年获得苏共政治局批准的五年计划版本更加雄心勃勃，劳动生产率提高110%，实际工资增长65%……
五年计划与其说是社会主义的苏联理性计划的象征，不如说是共产主义梦想，当然有人会说，订立一个高得离谱的目标，可以激发人们最大的潜力……
是吧？
同志们知道领导想要什么，1929年秋天新的口号应运而生：“四年完成五年计划”。当然这只是口号，因为五年计划的目标一直在变，真正的规划已不可能，不过五年计划仍然是一个让所有人都必须尊崇的目标，不管具体目标是什么。
既然优势在于集中力量办大事，于是各种“大会战”层出不穷，克服种种障碍，沿着各条“战线”奋勇前进，攀登高峰，征服荒野，战胜落后……
斯大林同志说：“没有布尔什维克攻克不了的堡垒！”
卡冈诺维奇同志信心满满：“我们相信到1940年，你们只会看到一个世界大国，那就是苏联！”
一些“专家”——工程师、技术人员和经济学家对不切实际的目标持保留态度，主张更理性、更少冲动的发展模式，他们当然会招致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打击，第一个例子就是咱们前面提到过的《沙赫蒂审判》。这种公审大会的形式被西方称为“作秀审判”，关于他们有罪的唯一证据就是他们自己的供词，还有旁人的陈述。
斯大林同志需要这些“资产阶级专家”为生产不力背锅，同时打击他们，也顺带打击了跟他们关系密切的右派分子如布哈林之流。
在1930年6月第十六次党代会上，斯大林同志指出：“那些胡说必须减低我国工业发展速度的人，是社会主义的敌人，是我们阶级敌人的代理人。”
国家计划委员会和最高人民经济委员会里面一些唱反调的人，还有一些工程师，成为“工业党”的成员，他们的罪名是受法帝国主义指使，蓄意破坏苏联工业和交通领域里的生产，试图在社会主义的苏联复辟资本主义。
到1931年春天，几千个旧社会培养起来的专家被逮捕，取而代之的是新时代成长起来的社会主义人材。
甩锅不能解决工业化快速发展带来的问题，1926 年斯大林把老友格鲁吉亚人奥尔忠尼启则从高加索调到中央，掌管中央监察委员会，随后负责国家的监督机构工农监察局。奥尔忠尼启则进入政治局成为斯大林在工业经济领域里的得力助手，1932年奥尔忠尼启则出任苏联重工业的第一任人民委员，成为苏联的“工业沙皇”。
奥尔忠尼启则上任后采取更为和解的政策对待专家，对旧专家的打击随之停止。尽管斯大林和莫洛托夫仍然强调阶级斗争，1931年6月的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上大家还是支持了奥尔忠尼启则的政策。斯大林同志的调子没变，必须铲除潜在的破坏分子：“只要我们还有阶级，只要我们被资本主义包围，就会有破坏分子，而且一直有。”
尽管如此，工业战线上阶级斗争不再是主流，也不再强调极高的发展速度，而是要求更高质量的生产以及相应的培训。对知识分子和技术工人的让步，标志着经济和社会政策逐渐缓和的开始，并在 1934年至1936 年间达到顶峰。
计划经济是自上而下的，上级负责发号施令，下级服从，位于莫斯科的中央负责制定整个国家工业化所有重大和细小的决定。整个苏联的工业成为一家庞大的国有企业，总部就在克里姆林宫里。
斯大林对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创新之一，就是宣称国家在完全消失之前会变得更加强大：“国家权力的更高级的发展，是为国家权力的消亡创造的准备条件，这正是马克思主义的原理。”
斯大林主义的工业经济建立在劳动力和资本的不断增长之上，强制手段在各个层面都发挥着作用，大量的人力投入到新工厂的建设之中。而一开始工人能够获得的物质回报很少，毫不意外，上级的命令遭到了下级的消极抵制，结果往往是宏伟的计划化为泡影。另外未经训练的劳动力和劣质的材料，也无法满足现代工业的要求。
斯大林格勒拖拉机厂就是一个例子，这是一个样板工厂，1930年6月竣工，设计产能是月产500台拖拉机。实际上竣工当月只有 8 台拖拉机下线，7月则一台都没有，8月是10台，9月25台。生产出来的拖拉机也质量堪忧，用了70多个小时就开始散架。
也许那时候苏联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建设项目，是在乌拉尔山脉南麓贫瘠的草原上建起钢铁城市马格尼托哥尔斯克。这里有高质量的铁矿石，还有石灰石和生产耐火砖的粘土，这些都是炼钢的原材料。但是这里缺少煤炭，需要从两千公里之外运来。
乌克兰的经济学家建议把新的钢铁厂建在乌克兰，那里什么原材料都能找到，但是中央决定上马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项目，可能是想在远离苏联西部边境的地方，建起另外一个冶金中心。1930年美国工程师来到这片空旷的大草原，帮助建设起钢厂和城市。1931年2月1日第一批生铁在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钢厂出炉，人们欢呼雀跃，然而很快就有事故发生。
苏联的宣传当然只会渲染工业化的成就，对事故、施工缺陷以及挫折只字不提。即便说到问题，那也是资产阶级专家或者是境外敌对势力破坏的结果。在马格尼托哥尔斯克，苏联工程师很快取代了美国工程师，虽然领导一茬接一茬地换，但是效率低下的问题始终存在。另外官僚主义、供应瓶颈、盗窃、偷工减料的情况无法避免，还有就是计划经济的死穴，没有市场就没法计算投入和产出的价值，经济的混乱低效同样无法避免。
马格尼托哥尔斯克的成功以及问题在整个苏联复制着，随着工业化的快速发展，自然环境必然受到影响。当然，那个时候不论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，对生态环境都没有足够的重视。
共产党人把大自然看作是前进道路上必须克服的障碍，而人必定要胜天嘛！布尔什维克认为可以通过规划合理地控制大自然，而放任自流的资本主义只会无情地掠夺。
苏联计划在伏尔加河上修建13座水库用于灌溉，水库和灌溉导致流入咸海和里海的水量减少，这两个内陆湖的水位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下降。
空气污染在苏联倒不是严重问题，毕竟苏联汽车的普及是20世纪60年代的事儿了。
这些都是发展中的问题，至少在那个人们还没有强烈环保意识的时代，也不是人们关注的目标，苏联关注的是生产指标和增长率。
那么苏联工业取得了怎么样的增长率呢？请看下篇《工业社会》。
全部请见：
苏联往事 01 – 沙皇俄国 苏联往事 02 – 第一次革命
苏联往事 03 – 大战的考验 苏联往事 04 – 二月革命
苏联往事 07 – 和平、面包和土地 苏联往事 08 – 七月危机
苏联往事 09 – 科尔尼洛夫事件 苏联往事 10 – 决定性的时刻
苏联往事 15 – 布列斯特和平 苏联往事 16 – 捷克军团
苏联往事 17 – 镇压反革命 苏联往事 18 – 立宪议会委员会
苏联往事 21 – 内战胜利 苏联往事 22 – 战时共产主义
苏联往事 23 – 共产国际 苏联往事 24 – 喀琅施塔得起义
苏联往事 25 – 大饥荒 苏联往事 26 – 精神上的鸦片
苏联往事 27 – 新经济政策 苏联往事 28 – 列宁的继承人
苏联往事 31 – 列宁的遗产 苏联往事 32 – 斯大林同志
苏联往事 35 – 建设社会主义 苏联往事 36 – 一国社会主义
苏联往事 37 – 打击反对派 苏联往事 38 – 重提遗嘱
苏联往事 43 – 西伯利亚之旅 苏联往事 44 – 新的斗争
苏联往事 45 – 沙赫蒂审判 苏联往事 46 – 粮食问题
苏联往事 49 – 中东路事件 苏联往事 50 – 胜利冲昏头脑
苏联往事 51 – 清除右派 苏联往事 52 – 落后就要挨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