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篇《西班牙内战》里面咱们说到，斯大林同志不但在国内打击托洛茨基分子，还在国际上同托派分子展开了针锋相对的斗争。
然而，尽管斯大林想就着基洛夫一案把反对派赶尽杀绝，但是手下人并不都是他这样的想法，有些人还是希望清洗不要扩大，这里面就包括了他的心腹奥尔忠尼启则。
6月25日在重工业人民委员部的会议上，奥尔忠尼启则语带嘲讽地说道：“在苏维埃政权已经建立后的19年里，我们……培养了10万工程师和技术人员。如果说到了1936年，他们中的一些人，还有我们重新教育过的旧时代的工程师都是破坏分子，那你不得为取得这样的‘成就’而祝贺自己？什么叫破坏分子？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破坏分子，而是好人，是我们的孩子，我们的兄弟，我们的同志…… 如果需要的话，他们会战死在苏维埃政权的最前线…… 这不是破坏，这是胡说八道，是无能。”
不难想见，奥尔忠尼启则的话打动了在场所有的人，激起“热烈而持久的掌声”。
奥尔忠尼启则一直顶着巨大的压力长时间工作，这让他脆弱的心脏有些承受不了——有一次竟然昏倒在了办公室里，幸好手下赶紧找来医生。他只有一个肾脏，传说他老婆也不是省油的灯，让他身体上的问题雪上加霜。
不过让他健康状况恶化的关键因素，还是他的老友和格鲁吉亚老乡斯大林，以及斯大林同志无情地抓“阶级敌人”的路线。
卡冈诺维奇也搞不明白，为什么要把这些对社会主义忠心耿耿的人都抓起来，他也一直试图保护乌克兰的干部。但是他太了解斯大林了，因此当斯大林决意要干掉托洛茨基、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的时候，他选择了沉默。
最懂斯大林同志的还是叶若夫。1936年7月29日，由叶若夫撰写、斯大林审核的一份通告开始在党内传达。
通告里说：“面对社会主义建设无可辩驳的成功，他们最初的希望是我们的党无法应对困难。而看到党成功地克服了困难，他们押注苏维埃政权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失败，梦想着夺取政权。” 最终，在“看不到任何出路，绝望的情况下，他们采取了最后的手段——恐怖”。
通告里还说：“托洛茨基分子”与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相互勾结，加米涅夫被关进监狱后，“托洛茨基承担起在苏联进行恐怖活动的指挥”。
这份文件告诫全党同志：“在当前形势下，每一个合格的布尔什维克的标准是：能够识别出党的敌人，无论他们如何伪装自己。”
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同志们动员起来，抓“敌人”直接跟涨工资、获奖和晋升挂钩。各级领导干部为了保护自己以及同他们亲近的下属，刀刃向外，把抓人的目标锁定在基层，还有经济领域里的那些“外人”，而他们要抓的“外人”正是奥尔忠尼启则想要保护的那些人。
卡冈诺维奇也是如此，负责铁路运输的他，说他手底下没有托洛茨基分子，“99%的铁路员工都是诚实的人，他们致力于他们的工作，他们热爱他们的祖国。”
奥尔忠尼启则和卡冈诺维奇都是斯大林圈子里最核心的人，斯大林对卡冈诺维奇也非常信任，休假的时候经常是卡冈诺维奇留守莫斯科。奥尔忠尼启则掌管着关键的重工业部门，两人都堪称斯大林的左膀右臂。
奥尔忠尼启则人缘还很好，跟核心圈子里的其他成员，像伏罗希洛夫以及卡冈诺维奇，关系都非常不错，然而他能让斯大林同志改弦更张吗？
1936年8月7日，总检察长维辛斯基把“托洛茨基-季诺维也夫联合总部案” ，也叫“托洛茨基-季诺维也夫恐怖中心案”的起诉书的草稿呈交给了斯大林，起诉书指控他们12个人建立起一个准备暗杀斯大林和其他领导同志的恐怖组织。
斯大林把被告的人数增加到16个，其中5个是德国人——逃到苏联的德国共产党员，这就让境外敌对势力的故事线完整。他还亲自给“证词”进行了润色，让情节听起来更令人义愤填膺。
叶若夫仍然在为审判争取更有说服力的“证词”，8月10日，他带着从皮达可夫前妻那里查获的反对派文件，跟皮达可夫对质。
皮达可夫请求给他机会来证明自己的忠诚，“允许他亲手处决所有在即将到来的审判中被判处死刑的人，包括他的前妻”。
斯大林同志对此不感兴趣，他只对皮达可夫揭发自己和揭发他人的材料感兴趣。几天后即8月13日夜，斯大林启程前往南方度假。随后塔斯社发布了一篇新闻稿，说几天后将开始对16名被告进行叛国罪的审判，其中包括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，还有缺席的托洛茨基。
与此同时，内务人民委员部逮捕了受到此案牵连的列宁格勒军区司令、内战英雄、曾担任过冯玉祥顾问的维塔利·普里马科夫 (Вита́лий Ма́ркович Примако́в)。
六天后，同样的命运降临到维托夫特·普特纳 (Ви́товт Казими́рович Пу́тна) 的头上，他是苏联驻英国武官，也曾作为顾问到过中国，都曾经是中国的“境外势力”。
在苏联国内他们当然不是“境外势力”，但是他们跟境外的托洛茨基“相互勾结”，作为“托洛茨基分子”参与了“反苏阴谋”。
经过多次彩排，“托洛茨基-季诺维也夫联合总部案”为期五天的审判，于8月19日在莫斯科工会大楼的十月大厅盛大开幕，这是史称“莫斯科公审”的大型公开审判的第一次。150人旁听，其中包括30个精挑细选的外国记者和外交官，以及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同志——他们身着便装坐在旁听席上，被告的亲属则不在其列。
被告在法庭上十分配合，按照事先排练好的证词“认罪”，有的甚至还在最后陈述的时候，高呼“斯大林万岁”。
“我，加米涅夫，跟季诺维也夫和托洛茨基一起组织并领导了这一阴谋，”斯大林同志曾经的亲密战友加米涅夫说：“我相信党、斯大林的政策是成功和胜利的，而我们反对派，寄希望于党的分裂，但这种希望被证明是没有根据的。我们不能再指望任何严重的内部困难，能让我们推翻斯大林的领导。”
一些“证词”涉及到右翼分子，比如李可夫、布哈林和托姆斯基等，卡冈诺维奇和叶若夫赶紧发电报向斯大林同志请示，第二天收到斯大林同志的回复，说可以在审判中提及右翼分子。
那天的《消息报》上发表了拉狄克的一篇文章，作为托洛茨基曾经的亲密盟友，拉狄克此时反戈一击，说暗杀苏联领导人的企图以及与盖世太保的联系，是“阴谋在苏联复辟资本主义。”
多说一句，托洛茨基、季诺维也夫、加米涅夫还有拉狄克，都是犹太人——说他们跟纳粹德国的盖世太保有联系……
考虑过元首的感受吗？
斯大林同志当然不需要理会希特勒的感受，斯大林同志亲自加进去的那几个德国人，都是德裔犹太人——他们恐怕做梦也想不到，千辛万苦从德国逃到苏联，厄运来得更快。铁的事实证明，斯大林同志干掉的德国共产党员，比希特勒要多得多。
斯大林同志虽然不在莫斯科，但一直在远处遥控着整个审判的过程，还给出了具体的指示，说你们在判决书中，要用单独的一段话来提到托洛茨基和谢多夫——“这对欧洲，对资产阶级、对工人都具有重大意义。”
另外斯大林同志还叮嘱，要删掉判决书最后的那句话，就是“判决是最终判决，不得上诉”那句话——我们当然不会允许他们上诉，但把这句话写在判决书里就不合适了。
看斯大林同志考虑得多么周到！
8月25日凌晨，法庭宣布了由斯大林同志亲自批准的判决书， 16名被告全部被判死刑，加米涅夫等人当庭求饶——或许正如传说的那样，斯大林曾向他们保证过，只要认罪就饶他们一命。
判决结束后，16名被告全被枪决，叶若夫把打死几个“大人物”的子弹作为纪念品收藏了起来。叶若夫收集的变形的弹头一共是4枚，季诺维也夫1枚，加米涅夫1枚，斯米尔诺夫2枚——斯米尔诺夫被打了两枪——此斯米尔诺夫不是《柳京反党集团》里面提到的那位斯米尔诺夫，这位斯米尔诺夫是伊万·尼基托维奇·斯米尔诺夫 (Иван Никитович Смирнов)，老牌“托洛茨基分子”，“左翼反对派”的核心领导人之一，1927年就被开除出党，现在被算了总账。
他是16个被告里唯一拒绝认罪的人，整个审判期间“始终一言不发”，还拒绝在请求赦免的信上签字。要来纸笔，写下“这是我们该得的报应”这样的话，是“唯一保持镇静、勇敢至死的人”。
卡冈诺维奇向斯大林报告说：加米涅夫在法庭上“保持着与季诺维也夫不一样的、挑衅的姿态。仍然企图装腔作势，扮演领袖的角色。”
押往地下行刑室的时候，加米涅夫表现镇定，有记载说他“默默地”走出监房，走向刑场。
斯米尔诺夫则“以革命者的气概赴死”，而季诺维也夫么……
季诺维也夫彻底崩溃了，“吓得面无人色”，腿软到要被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同志，拖着才能来到地下行刑室。最后时刻，季诺维也夫甚至“歇斯底里一般地发作”，抓着内务人民委员部同志的胳膊，像个女人一样尖声利嚎——然而最终仍然逃不过铁拳的打击，被一枪毙命。
自此这一批老布尔什维克走完了他们人生最后的一段旅程，对于这个结果，德国戏剧家、诗人欧根·贝托尔特·弗里德里希·布莱希特 (Eugen Bertholt Friedrich Brecht) 说得好：“他们越是无辜，就越该死。”
来，让咱们回忆一下加米涅夫同斯大林同志的革命友谊，两人相识了三十多年……
“你好，朋友！我吻你的鼻子，爱斯基摩式的。”
这些话来自斯大林1912年12月写给加米涅夫的信，那是他们在西伯利亚流放的岁月。
“看在上帝的份上，我非常想念你，我想念你——我以我的狗发誓。我没有人，没有人可以倾诉。”
……
下一篇，咱们说说国内和国外对这一场莫斯科审判的反响，以及接下来……，还会有谁？
请看下篇《还会有谁？》。
全部请见：
苏联往事 01 – 沙皇俄国 苏联往事 02 – 第一次革命
苏联往事 03 – 大战的考验 苏联往事 04 – 二月革命
苏联往事 07 – 和平、面包和土地 苏联往事 08 – 七月危机
苏联往事 09 – 科尔尼洛夫事件 苏联往事 10 – 决定性的时刻
苏联往事 15 – 布列斯特和平 苏联往事 16 – 捷克军团
苏联往事 17 – 镇压反革命 苏联往事 18 – 立宪议会委员会
苏联往事 21 – 内战胜利 苏联往事 22 – 战时共产主义
苏联往事 23 – 共产国际 苏联往事 24 – 喀琅施塔得起义
苏联往事 25 – 大饥荒 苏联往事 26 – 精神上的鸦片
苏联往事 27 – 新经济政策 苏联往事 28 – 列宁的继承人
苏联往事 31 – 列宁的遗产 苏联往事 32 – 斯大林同志
苏联往事 35 – 建设社会主义 苏联往事 36 – 一国社会主义
苏联往事 37 – 打击反对派 苏联往事 38 – 重提遗嘱
苏联往事 43 – 西伯利亚之旅 苏联往事 44 – 新的斗争
苏联往事 45 – 沙赫蒂审判 苏联往事 46 – 粮食问题
苏联往事 49 – 中东路事件 苏联往事 50 – 胜利冲昏头脑
苏联往事 51 – 清除右派 苏联往事 52 – 落后就要挨打
苏联往事 53 – 向富农开战 苏联往事 54 – 集体化反复
苏联往事 55 – 柳京反党集团 苏联往事 66 – 乌克兰大饥荒
苏联往事 57 – 斯大林的工业化 苏联往事 58 – 斯达汉诺夫运动
苏联往事 59 – 成功的代价 苏联往事 60 – 胜利者大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