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篇《我的奋斗》里面咱们说到,法国拉上苏联签了个《法苏互助条约》。然而,尽管跟苏联签署了这个条约,法国人仍然觉得不够牢靠,还想把英国也拉进来。法国怕英国人有想法,就跟英国人说:这个条约既不是反德条约,甚至连“亲苏条约”都算不上。
而苏联那边也是首鼠两端。就在跟法国签署条约后不到一周,苏联外交人民委员马克西姆·马克西莫维奇·李维诺夫 (Максим Максимович Литвинов),又向德国提出签署一个互不侵犯条约,以“削弱法苏联盟的重要性”。
出访莫斯科的法国外交部长皮埃尔·赖伐尔 (Pierre Laval),想请斯大林同志帮个忙:制止法国共产党反对法国新的军事预算案,以及新的两年服役法的通过。斯大林答应了——哪个共产党敢不听共产国际的?
斯大林答应帮法国人的忙,也要法国人给予回报。斯大林认为要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,希望在互助条约中增加具体的军事义务。赖伐尔说行,咱们马上安排就具体条款进行磋商。

不过,一战后的欧洲远比一战之前复杂。一战后奥匈帝国和沙皇俄国解体,出现了一些新的国家。一战前法国同俄国结盟,共同对付德国和奥匈帝国;一战后德国不再与苏联接壤,东边是波兰等一系列新独立的国家。法国要想复制一战时的情形,势必要同环绕着德国的所有国家结盟——这问题就复杂了。
与此同时,法国还要促成她的东方盟国同苏联建立良好关系,签署友好条约——波兰跟灭过自己的俄国能友好吗?
大家理解此时法国的尴尬了吧?万一波兰跟苏联再像过去那样打起来,苏联援引《法苏互助条约》,法国怎么办?帮苏联一起打波兰?
在法国的撮合下,法国的盟友捷克斯洛伐克同苏联签署了《捷苏互助条约》,但面临着同样的问题。法国既不想淡化自己的义务,又不想被苏联捆绑,再把捷克斯洛伐克也拖入到可能发生的苏波冲突之中。
而苏联那边则希望法国继续承担主要责任,避免自己被卷入德国与捷克斯洛伐克可能因奥地利而产生的冲突。
于是,尽管《捷苏互助条约》与《法苏互助条约》一样,都约定在发生第三方攻击时承担相同的互助义务,但额外增加了一个特殊条款:只有在法国履行义务的时候,苏联才有义务采取行动。
随后赖伐尔前往波兰参加波兰国家元首毕苏斯基的葬礼。葬礼上,赖伐尔向戈林表达了“法国的善意”。希特勒本人没有出席毕苏斯基的葬礼,但在柏林的圣赫德维希主教座堂,为毕苏斯基举行了一场庄严肃穆的追思弥撒。
5月21日,在国会大厦的一场长篇演讲中,希特勒提出与除立陶宛以外的所有邻国签订互不侵犯条约。
“除了平静与和平,我还能希望什么?”希特勒说,他抨击了《法苏互助条约》,同时以温和的语气指出,在重整军备问题上,德国希望得到英国的平等对待。

对于希特勒违反《凡尔赛条约》,斯大林并不反对——只要德国别冲着苏联来就行。再说,《凡尔赛条约》对苏联友好吗?斯大林同志不想废了它吗?
法国可是十分希望维系《凡尔赛条约》,希望多几个有分量的帮手,希望英国和苏联都能帮她一起来围堵德国。
然而对英国来说,苏联和纳粹德国都不是什么好鸟,不过英国不愿意为了法国跟德国过不去,德国那边也在拉拢英国,表示愿意担当“西方团结起来反对布尔什维克主义”的马前卒。
20世纪30年代的国际关系,就是这样复杂而微妙,在复杂的局势中能够敏锐地抓住主要矛盾,那正是斯大林同志的强项。在意识到纳粹是主要威胁后,苏联在政策上迅速做出了调整。
1935年7月25日,共产国际第七届代表大会在莫斯科工会大厦召开,513位代表代表着65个共产党,参加了会议。
就在这次会议上,共产国际的政策来了个大转变——从强调“阶级斗争”转为“广泛的人民反法西斯阵线”,要同各个非共产主义的左派团体联合起来,一同对抗法西斯。

新任共产国际主席季米特洛夫说:“法西斯掌权,同志们……那是极端反动、极端沙文主义、极端帝国主义的金融资本主义分子的公开的、恐怖的独裁统治。”
“法西斯主义最反动的变种,是德国式的法西斯主义。它与社会主义毫无共同之处……它是强盗的政治制度,是对工人阶级和农民、小资产阶级和知识分子等革命人士进行挑衅和压榨的制度。这是中世纪的那种野蛮和暴行,是对其他民族和国家肆无忌惮的侵略。”
季米特洛夫总结道:“只有苏联才能拯救人类!”
根据这一新的精神,共产国际代表大会批准了同社会民主党合作的新路线。
在亚洲,斯大林长期以来一直要求中国共产党与“资产阶级”结成“统一战线”,一起反对日本帝国主义。但是,“资产阶级”的蒋介石发起了一系列针对中国共产党的围剿,第五次围剿让中国工农红军不得不进行可歌可泣的两万五千里长征。
尽管如此,共产国际仍然坚持要中国共产党同愿意合作的国民党“左派”联合起来,打倒蒋介石。
美国共产党总书记厄尔·白劳德 (Earl Browder) 也率代表团参加了共产国际的七大,还当选为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的委员,这顿时让美帝国主义紧张起来。
美国国务卿警告苏联大使,说如果你们的共产国际继续在美国搞“颜色革命”,那将是违反外交关系的行为。
苏联赶紧出面否认,说共产国际的事儿跟我们没有关系——尽管共产国际的代表大会在莫斯科召开,使用的是苏联政府的场地,官方公告也由塔斯社发布,但就是与我们无关。
不管怎么说,共产国际不再以“阶级斗争”为纲,欧洲的各个共产党开始同社会民主党和其他左翼政党合作,结成“反法西斯阵营”。
当然,对于德国共产党和社会民主党来说,政策的转变来得太晚,已经无法阻止希特勒上台。但在整个西欧和南欧,那些希望阻止法西斯主义蔓延的人,还是欢迎苏联的新做法。毕竟,那时候的德国到处都是外国记者和旅游观光的外国人,纳粹做了些什么事情大家看得清清楚楚。
而苏联那边,在很多外国同情者的帮助下,成功地塑造出美好形象,甚至有人认为斯大林是无辜的——就问元首心里苦不苦?
没办法,谁让你惹的是犹太人呢?斯大林同志的受害者主要是没有什么话语权的农民。
说起来,苏联这个国家是一个意识形态的国家,外交上也充分体现出这样的特点。苏联对外有两条线:一条是外交人民委员会,从事着与其他国家外交部门相似的工作;另一条是共产国际,宗旨是解放全人类。两条线并行,是不是有点儿左右互搏的味道?
相对来说,外交人民委员会考虑的是苏联国家的利益,代表了“一国社会主义”?有人说“一国社会主义”的提法是布哈林首创,后来被斯大林同志拿过来发扬光大。共产国际代表的是全人类的利益,要在国外不断地推行革命——这是托洛茨基的理论?没关系,不妨碍斯大林同样将之为己所用。
有时候审视后来被称为“斯大林主义”的东西,比如强制集体化等政策,更多像是托洛茨基的主张。因此说斯大林是“左派”还是“右派”都不完整——他在需要的时候是左派,在需要的时候是右派。
您说,这不是两面派吗?
大胆!“两面派”这样的词怎么能用在伟大领袖身上?
不管怎么说,苏联摇身一变成为“反法西斯”国家,博得了欧洲自由主义者的好感。理性的人肯定会更愿意站在反法西斯一边,而不是法西斯一边,是不是?
甚至有人说,任何反对苏联的人都可能是法西斯主义者,或者至少是法西斯的同情者,是这样吗?

1935年6月,法国左翼作家、剧作家、音乐评论家罗曼·罗兰 (Romain Rolland) 应高尔基的邀请来到苏联,受到热情款待。
高尔基曾经离开苏联侨居国外,斯大林把他请了回来,并给予极高的荣誉——授予列宁勋章,让他成为苏联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的成员。他的家乡下诺夫哥罗德 (Нижний Новгород) 也被改名为高尔基市。此外,高尔基还担任了第一届苏联作家协会主席。

罗曼·罗兰长久以来一直对俄国革命怀有深深的迷恋,真诚地拥护这个理想中的“社会主义国家”,对苏联取得的成就以及人民的热情感到鼓舞。但另一方面,他也敏锐地观察到其中存在的严重问题,内心充满了不安与困惑。
在与斯大林的谈话中,罗曼·罗兰问斯大林:为什么苏联的刑法适用于十二岁的儿童,未成年人也能被枪毙吗?
“我们必须通过这项强制性的法律,威胁对儿童罪犯,尤其是他们中的煽动分子处以极刑,”斯大林解释说:“实际上我们不会执行这项法律,我也希望它不被执行。当然,我们不能公开承认这一点,否则预期的恐吓效果就会失去。”
对于罗曼·罗兰本人,斯大林说:“我很高兴与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家聊天”,还请克里姆林宫的摄影师前来记录这一事件,以便进行宣传。

苏联改变政策,建立起“反法西斯阵营”,国际环境因此得到改善了吗?请看下篇《风雨前夜》。
全部请见:
苏联往事 01 – 沙皇俄国 苏联往事 02 – 第一次革命
苏联往事 03 – 大战的考验 苏联往事 04 – 二月革命
苏联往事 07 – 和平、面包和土地 苏联往事 08 – 七月危机
苏联往事 09 – 科尔尼洛夫事件 苏联往事 10 – 决定性的时刻
苏联往事 15 – 布列斯特和平 苏联往事 16 – 捷克军团
苏联往事 17 – 镇压反革命 苏联往事 18 – 立宪议会委员会
苏联往事 21 – 内战胜利 苏联往事 22 – 战时共产主义
苏联往事 23 – 共产国际 苏联往事 24 – 喀琅施塔得起义
苏联往事 25 – 大饥荒 苏联往事 26 – 精神上的鸦片
苏联往事 27 – 新经济政策 苏联往事 28 – 列宁的继承人
苏联往事 31 – 列宁的遗产 苏联往事 32 – 斯大林同志
苏联往事 35 – 建设社会主义 苏联往事 36 – 一国社会主义
苏联往事 37 – 打击反对派 苏联往事 38 – 重提遗嘱
苏联往事 43 – 西伯利亚之旅 苏联往事 44 – 新的斗争
苏联往事 45 – 沙赫蒂审判 苏联往事 46 – 粮食问题
苏联往事 49 – 中东路事件 苏联往事 50 – 胜利冲昏头脑
苏联往事 51 – 清除右派 苏联往事 52 – 落后就要挨打
苏联往事 53 – 向富农开战 苏联往事 54 – 集体化反复
苏联往事 55 – 柳京反党集团 苏联往事 66 – 乌克兰大饥荒
苏联往事 57 – 斯大林的工业化 苏联往事 58 – 斯达汉诺夫运动
苏联往事 59 – 成功的代价 苏联往事 60 – 胜利者大会
苏联往事 61 – 基洛夫遇刺 苏联往事 62 – 克里姆林宫案
苏联往事 63 – 我的奋斗 苏联往事 64 – 反法西斯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