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季战争 02 – 苏联同志的具体问题

上篇《夹缝中的芬兰》里面咱们说到,苏联同志要跟芬兰人探讨“具体问题”。首先出面跟芬兰接触的,是苏联驻赫尔辛基公使馆的二等秘书鲍里斯·亚尔采夫 (Boris Jartsev或Yartsev)。

1938年春天,亚尔采夫直接给芬兰外交部长鲁道夫·霍尔斯蒂打电话,说有要事要面谈。按说二秘跟外交部长中间差着级别呢,不过霍尔斯蒂决定还是见见他。

1938 年 4 月 14 日两人见面,亚尔采夫说几周前他在莫斯科获得高层的授权,同芬兰外交部长探讨领土和双方关系的具体问题,但是希望谈话保密。这倒不是亚尔采夫吹大牛,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,他是苏联国家警察也就是“格别乌”的人,因此带来的是最高层的意思。

亚尔采夫首先分析了欧洲近期的局势,随后说到苏芬关系,说苏联政府希望尊重芬兰的独立和领土完整,但苏联确信德国有一个大规模入侵苏联的计划,德军的最左翼会在芬兰登陆,从那里发起对苏联的进攻。

而这个时候就要看芬兰的立场了,如果芬兰不加阻止让德军在芬兰展开这样的行动,苏联不会坐等德国人来攻,而是会深入芬兰境内抗击德军。相反,如果芬兰反抗德军登陆,苏联将向芬兰提供一切可能的经济和军事援助,并保证战后从芬兰撤军。

同苏联合作,苏联还可以给芬兰提供经济上的好处。反过来,亚尔采夫说,苏联了解德国的计划,如果芬兰政府不接受德国人的安排,德国会支持芬兰境内的法西斯分子发动叛乱,建立一个亲德的政府。

最后,亚尔采夫说这次会谈要严格保密,连苏联公使都不要告诉。

霍尔斯蒂说他会向总统汇报,具体谈判还要请总统定夺。不过就芬兰而言,唯一的目的是维护和平,这也是芬兰保持中立政策的初衷。

只有少数芬兰高级政府官员了解这次会谈。

1938 年 7 月,芬兰和瑞典草拟了一个联合保卫奥兰群岛的计划。这引起了苏联政府的警觉,认为是德国授意的结果,德国也确实毫不迟疑地表达了支持态度。

鉴于此,芬兰政府请亚尔采夫给苏联领导人带话,说他们会明确宣示,芬兰将抵抗任何利用芬兰领土进攻苏联的企图。作为回报,请苏联放弃反对他们加强奥兰群岛防御的计划。

苏联说芬兰应该发表声明,表示愿意接受苏联的援助,以击退这样的侵略。至于奥兰群岛,如果允许苏联观察员进驻,芬兰可以单独加强奥兰群岛的防御。另外,请芬兰允许苏联在芬兰湾里的苏尔萨里岛(island of Suursaari)上建立基地,作为回报,苏联准备向芬兰提供有利的贸易协议。

芬兰马上拒绝了苏联的提议,芬兰不愿意同苏联发生潜在或实质上的军事合作,因为这与他们的中立原则不符。

这样双方的讨论就陷入了僵局。

1938 年 12 月,米高扬(Mikoyan)同志在莫斯科对来访的芬兰代表团说,虽然苏联相信芬兰确实希望保持中立,但苏联不相信芬兰有能力保持中立,有能力抵御外来的侵略,必须要给出有说服力的具体保证。

不过这个时候,芬兰人对苏联的看法已经无所谓了。几个月前发生的慕尼黑危机中,没有一个国家征询过苏联的意见,显然苏联无足轻重,苏联的要求也就那么回事儿,不必理会。但苏联并没有放弃努力,1939 年 2 月,苏联又派了一位新的特使斯坦因(Boris Stein),带着新的提议来到芬兰。这次苏联做出了让步,不再谋求在芬兰领土苏尔萨里岛上建立基地,而是提出租赁或者交换一些领土。这样建基地的领土不再属于芬兰,也就不会损害到芬兰的中立原则了。

芬兰领导人问首席军事顾问曼纳海姆(Carl Gustaf Emil Mannerheim)元帅什么看法,元帅说谈还是要谈,不能让苏联人空着手离开。毕竟像咱们芬兰这样的一个小国,没有能力完全拒绝一个大国寻求安全的诉求。

但是芬兰的部长们却不以为然,他们回绝了斯坦因带来的新提议。4月份斯坦因离开芬兰的时候,说苏联不能在没有保证的情况下,相信芬兰的中立,会带着新的建议再来。而实际上,苏联人似乎已经得出结论,他们最坏的设想是正确的,怀有对社会主义苏联深深敌意的芬兰,暗中在与德国相勾结。新任苏联外交人民委员莫洛托夫(Vyacheslav Molotov)同志与芬兰大使谈话后,得出的结论也是:“芬兰人正在千方百计地损害同苏联的关系。”

确实,苏联人认为与芬兰人谈判没有用是对的,尽管他们误解了芬兰这样做的原因,以为是德国人在背后怂恿芬兰人,拒不接受任何条件,而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。芬兰这样做的原因基本上有两点,首先芬兰对苏联的实力和决心严重低估,此外,芬兰人严重怀疑苏联人的任何提议,都同样隐藏着一些不利于芬兰的,不可告人的企图。

1939 年 4 月,德国提出同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缔结互不侵犯条约,挪威、瑞典和芬兰同时拒绝,以表明他们完全中立的立场。虽然芬兰继续强调这种中立的原则,但苏联继续认为芬兰不过是继续在装模作样。苏联已经决定通过与英国和法国的谈判,或者通过与德国的讨价还价,来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,而不是通过芬兰。

因此苏联不论同哪一方谈判,都要求他们放弃芬兰。跟西方列强谈的时候,苏联要他们同意,如果芬兰成为德国的附庸,苏联有权进入芬兰领土应对危险。

但在最后,1939 年 8 月23日,苏联同德国达成了协议,签署了《苏德互不侵犯条约》。这个条约的秘密协议,划定了双方的势力范围,把芬兰置于苏联的势力范围之内。芬兰人当然不清楚这一点,但是他们的命运已经被这一纸协议决定了。

同一时期,苏联人也开始进行战争准备。 1938 年底,列宁格勒军区开始紧急核查军事准备情况,算是对芬兰一个小小的警告。军事准备以假设芬兰参与帝国主义对苏联的进攻为前提,对苏芬边境地区的交通和补给设施,进行了重大改善。

1939 年 6 月,斯大林同志召集了一次关于芬兰问题的会议,列宁格勒军区司令员梅列茨科夫(Kirill Afanasievich Meretskov)将军和芬兰共产党领导人奥托·库西宁(Otto Wille Kuusinen)同志参加了这次会议。

会上评估了政治局势,斯大林同志认为每一个帝国主义阵营,都有可能利用芬兰作为基地进犯苏联。并且有证据表明,芬兰人为此做了大量的前期准备。斯大林同志说,有情报显示芬兰的基地设施有了重大的改进。如果侵略者是德国,那么毫无疑问德国会穿过芬兰领土,斯大林命令梅列茨科夫制定计划应对这种威胁。

7月份的另一次会议上,斯大林同志表示来自芬兰的危险“令人震惊”,对准备工作做出了具体的指示。苏联的作战计划开始成型,“反击”成为其核心要素。一旦战争爆发,苏联红军就要进入芬兰,与敌人在那里作战。

而芬兰方面则完全没有做出类似的军事准备。1938 年芬兰重新制定了他们的军事采购方案,计划以国内制造为主,进口为辅。因此在随后的1939 年,这个计划才处于初始阶段,因为自力更生首先要建工厂,还得为选中的武器向国外厂家寻求生产许可。这个计划设定的完成时间是1944年,显然芬兰人并没有意识到危险迫在眉睫。

另一个例子是从1936 年芬兰开始购买30 辆维克斯坦克,但是直到1939 年,仍然没有给这些坦克装炮。芬兰人打算给坦克装上自己生产的炮,但是自己的炮还没影儿呢。

尽管芬兰政府还在做着春秋大梦,但是仍有芬兰人对日益加剧的国际紧张局势,感到了担忧。右翼政治领导人和爱国组织,发起了一场志愿行动,组织人利用1939 年的暑假,去卡累利阿地峡修工事。 芬兰政府虽然觉得多此一举,倒也没有反对。

芬兰政府认为,既然德国已经同苏联签订了《苏德互不侵犯条约》,那苏联原来以为的,德国会借道芬兰入侵苏联,理由便不存在了。现在,任何国家都没有理由反对芬兰的中立,还不把心放到肚子里去?

芬兰政府当然不知道《苏德互不侵犯条约》还有个秘密协定,协定给苏德两国在东欧划分了势力范围,而正是这个秘密协定,决定了波罗的海国家的命运,其中也包括芬兰。

1939年9 月德国入侵波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,似乎也没有立即引起芬兰的警觉。芬兰与其他斯堪的纳维亚国家一起,重申了中立的立场。 9 月 17 日,苏联根据《苏德互不侵犯条约》的密约进入波兰,芬兰人依然认为于己无关。

确实有一些迹象表明,苏芬关系会有所改善,比如开始了贸易谈判。不过到了9 月 25 日,情况有些不对劲了,爱沙尼亚收到苏联签订互助协议的要求,要求允许苏联在爱沙尼亚建立军事基地,爱沙尼亚只得接受。几天后,拉脱维亚和立陶宛也被迫跟着爱沙尼亚,做出同样的决定,这就不难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。通过这两年同苏联的秘密会谈,芬兰领导人当然知道苏联人想要什么,不过芬兰人依然不打算让步,不是还有老朋友德国人吗?

芬兰人行动起来,9 月 26 日,芬兰外交部长埃尔科(Eljas Erkko)告诉德国大使,芬兰永远不会接受爱沙尼亚的那种要求,不会屈服于苏联的波罗的海解决方案,宁可让事态变得更加糟糕,芬兰人希望以此能够刺激德国人出面干预。

芬兰驻德国大使也向德国政府表达了同样的诉求,芬兰各界名流也纷纷给德国驻芬兰大使馆打电话,希望他们能够说服德国政府,支持芬兰,但显然这一切都是徒劳的。签订了《苏德互不侵犯条约》后,希特勒不可能为了芬兰开罪苏联,造成自己两线受敌的局面。请注意这个时间点,此时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欧洲战争已经爆发,德国伙同苏联消灭了波兰。而英法已经对德宣战,希特勒可不希望现在就出现一个东方战线。

10 月 5 日, 莫洛托夫向芬兰大使递交照会,要芬兰外长来莫斯科讨论“具体问题”。

10 月 7 日德国的官方态度也来了:德国不会以任何形式介入芬兰和苏联之间的事务,建议芬兰政府接受苏联的条件。戈林和希特勒本人私下同芬兰人的谈话里,都劝芬兰人接受苏联人的要求,不要去打一场毫无希望的战争。当然,多数德国人心里还是向着芬兰人的,然而既然元首表明了态度,其他人也不能再说什么了。德国外长冯·里宾特洛甫(Von Ribbentrop)特别交代芬兰大使,别让你们领导来了,这事儿没商量,来了双方都尴尬。

虽然没有拿到德国人的支持,芬兰依然表明他们不会屈服。10 月 6 日芬兰动员了野战军,随后又征召了预备役人员进行“补充预备役训练”,这相当于总动员,做足了姿态。接下来事态会如何发展呢?请看下篇《去莫斯科谈判》

其它请见:

冬季战争 01 – 夹缝中的芬兰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冬季战争 02 – 苏联同志的具体问题

冬季战争 03 – 去莫斯科谈判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冬季战争 04 – 再去莫斯科谈判

冬季战争 05 – 红军发言了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冬季战争 06 – 弱小的芬兰

冬季战争 07– 势如破竹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冬季战争 08 – 危如累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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